摘要:
故事是旧去的事,有虚的,也有实的,皆是些过往。阿美的故事非但事已过往,其人也早已湮没在一坯黄土之下。她都是一个过往的人了,但依有阿美的故事在发生着,于中国些许的乡村里,止是这个阿美“解脱”了,另些的阿美依旧在受难。有时候的夜里,我依然梦到阿美自杀后,被人用破毯子抬过我家门口的情形。我依稀记得,阿美那张剧毒发作后抓破眼帘的脸。我依旧在想,阿美葬礼上短暂的法事道场,能否超度她那可怜的魂灵?
阿美本姓武,后又姓了文。武是随她母亲姓,文姓是随他的父亲。阿美的父亲非是SS本地的人,上个世纪70年代的一场大水,阿美的父亲孑然一身,从他的故地HY逃难到了SS,入赘进了武家。阿美的母亲,是一个民间道士的独女,据说这个道士曾是湘南地区哥老会的二佬,“土改”时被镇压了,各种因素,使得亦是孑然一身的阿美母亲在当地很难嫁出去,于是只能委身给了逃难来的外乡人。这个武姓的外乡人,据说在婚后之始,原本是很好的,诞下阿美之后,他总是唠叨到,难道老天让我文家断后么。有时候,找了酒喝,就打骂阿美的母亲,到后来,不找酒喝,也能打骂阿美的母亲。其实断后的又何止一个文家呢。
阿美大约是读到小学三年级时就辍学了罢,给邻人家放牛,每天赚得1块钱,积攒了很久,买了一副玻璃弹子跳棋,于是招来几个小孩,琢磨这跳棋怎么下,我就在其中。小孩们更是喜欢拿跳棋当弹子玩,于是顺去很多棋子,剩下的也凑不齐三种颜色了。我至今还记得,和阿美下跳棋时,双方的棋子数目不是均等的,但实在没什么玩意可以拿来消遣,于是也将就了。阿美十五岁的那年,家里来了个外乡人,据说是阿美父亲的“盟兄弟”,他与阿美的父亲喝了很多的酒,谈到了一些“克父克母妨男”的事,走时,便把阿美带走了,据说带她去深圳那边赚钱。阿美的母亲不同意,照例又被阿美的父亲打了一顿,终于阿美被这个外乡人给带走了。
大约是半年后,一个下大雪的日子,我记得那年的雪特别大,SS一带的橘子树大半被冻死了,阿美拎着一个蛇皮口袋,穿着单薄破旧的裙子回到了家里。邻人都以为来的是个乞丐,但她就是阿美。进了门,因为没赚回钱,阿美又被父亲打了一顿,蜷缩在雪地里,细声的呜咽。后来才知道,那个外乡人半道上就强奸了阿美,又把她卖给了别人,逼她接客,后来警察扫黄时抓到了阿美,关了几天,把她送上了火车,辗转,阿美沿路乞讨才回了家。大约是在开春的时候,我在路上碰到了阿美,打招呼叫她,阿美竟然已经不认识我了,神情恍惚地向村卫生所走去。过不久,听到了传闻,村里的赤脚医生说,阿美得了什么“不干净”的病,身上长了很多“水痘”和红色的“痱子”,痛痒难忍。阿美也就不怎么出门了,每天用肥皂或是洗衣粉,一遍一遍地清洗自己的身子,依旧挨着父亲的打骂。
我仍然记得,阿美喝农药自杀的那天是清明节,上山“挂山祭祖”的人在乱坟岗上发现了阿美的尸体,阿美是在外婆坟头上喝农药自杀的。似乎,阿美生下来,也就外婆疼过,但唯一疼她的外婆却是个疯子,在阿美三岁的时候掉进水缸里淹死了。村子里几个老人,用破毛毯将阿美的尸体从坟山上抬了下来,路过的每家每户都把门关着,他们认为阿美是个不吉利的人。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,我悄悄地从门缝里往外看,阿美的头从破毛毯里滑了出来,我清楚地看见,阿美的眼帘都已经破了,整个脸也变了形,农药喝下去后,不是立刻就能死的,腑脏被毒药侵蚀,让人痛苦难当,抓破脸,或咬破舌头。阿美就是在清明节的临晨,拎着农药,在奶奶的坟头上喝掉,痛苦挣扎了许久,才终于安宁,去往了另一个世界。做道场的时候,法事从阿美破旧的被子里找到了她的遗书,上面就写着三句话,“我死去了,爸以后不要打妈了,她也可怜。”
“愤怒”的邻人谴责阿美的父亲,阿美的母亲哭得很凶,最后,众人押着阿美的父亲,在武家的祖宗牌位前,磕了几十个响头,额头也磕破了。阿美的葬礼就一天,道场法事也是草草收场的,第二日的早上,阿美就被葬在了乱坟岗上外婆的墓旁边,没有立碑,很快便被荒草湮没了。去年过年回家,我路过阿美家,破旧的屋子里依旧传出打骂声,算算阿美去往已经十二年了。年初一我去坟山祭祖时,问家人,阿美的坟还能找得到么?家人斥责到,一个不吉利的人,你还问她做什么,她的坟早已在几年前,不知被谁铲平了。
可怜的阿美,活着时历尽苦辱,死后坟都被人铲平,这究竟是怎样的世间呢。想到此,我只能深信有极乐世界存在了,阿美定是在那个世界里,快乐无忧的活着。
(本文收录《乡土湘土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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